张斌在公主坟采访完成之后,立刻赶回台里编片子。时间已经从9月23日到了9月24日。凌晨1点45分,天安门广场、人民大会堂前自发聚集了500人左右,以收音机为中心,人们一堆堆地围聚。
北京时间2点24分,萨马兰奇出现在蒙特卡洛会议中心,天安门广场一片寂静,收音机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。亚运村国际会议中心广场上一溜儿架子鼓已经摆好,北京火车站旅客的 眼睛紧盯着大屏幕电视。国家体委路口站岗的警察全跑到体委办公楼里,北京大学体育中心电视记者点亮大灯扛起摄像机,北大学生不耐烦地高喊:关掉灯!
2点26分,《奥林匹克颂》终于奏完。2点28分,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,最后一秒,人们只听懂了一个单词——北京。
北大,连片刻的愣神都没有,大学生跳上桌子,欢呼拥抱。天安门一个小伙子最先挥手蹦了起来,镁光灯对着他乱闪,快门声响成一片。外语学院的学生和老外一起狂喊。天安门前的喷水池射出美丽的水柱,长安街上有鞭炮炸响。人民大学,几束纸火炬飞出窗外;中国青年报社,编辑们张罗着抬进一箱子啤酒。而国际会议中心的直播主会场,香槟已经打开,晚会主持人孙正平高兴地拿起了话筒。
无从解释,人们为什么没有听清萨马兰奇的英语发言,而只听懂了一个单词——北京。也就是在这个时刻,紧盯着电视屏幕的人看见萨马兰奇拿出一个小信封。有人高喊冷静,听下去。接下来的信息让人目瞪口呆:悉尼。
天安门前的喷泉水柱停止,广场上刚要唱响的国歌咽了下去,国家体委大楼里,警察刚才还在一起鼓掌,转瞬间咧嘴道:“萨马兰奇跟咱们逗着玩呢?”几秒钟就能激起的狂喜,几个小时才能缓过神来的失望。3点钟,一个年轻人开着车来到天安门,他是在第一瞬间为北京而欢呼的,直接开车到广场准备加入狂欢的海洋,但到了广场才发现气氛不对。他万般无奈地说:那我回家睡觉去了。
一位澳大利亚记者说:这里没有愤怒,北京人的伤心是真诚的。5点10分,天安门西侧南长安街路口的煎饼摊,红豆粥翻滚着,女摊主失望地说:“本以为会有很多人来吃煎饼……”筒子河边,溜早的老大爷已经哼唱起西皮流水。6点整,坚持留在广场的外语学院学生要看升旗。早班地铁的车门上,一家广告公司贴出标语:申奥尚未成功,同志仍须努力。
1993年5月开播的《东方时空》,到9月23日播出还没有满半年。11年后,白岩松回忆那个晚上:“我没法不记得,‘9·23’我做了一夜的节目,串联词是我写的,两个版本,胜利了一个版本,失利是另一个版本。在萨马兰奇宣布的那一瞬间,大家都以为是北京,我相信那不是英语听力的问题,而是太紧张,一听到北京这个词就释放了。我穿着西装马上要进演播室,结果被同事们的啤酒洒了一身,大家都说没关系没关系,带着啤酒沫上节目。结果那天的节目是穿着衬衫主持的。现在我们都有好几套西装放在台里,那时候就一套西装。知道最后结果是失败了,还怎么带着啤酒沫主持,只能脱。申办结果是两点半宣布的,我们的节目是早上7点15分播出,所以一直忙乎。4点多编好片子进演播室,录节目,片子审过了,7点15分,我们就在办公室里集体看节目,看了几分钟就冲出办公室嚎啕大哭。之前脑子里完全没去想节目的内容,只想着技术上怎么处理,等于知道结果后憋了几小时不让你释放情感,看电视就被自己的节目感染了,这时候,个人的角色回来了——我们输了,节目组好几个人都哭了,就在中央台二楼平台上,然后大家照了一张合影。那个早上,我觉得太阳特别刺眼,大概是哭了半天熬了一夜,看着长安街上车水马龙,有一种恍惚感。”
白岩松用他的“白氏风格”总结:“我认为‘9·23’的失利对中国的现代化起到了积极的作用,我们必须感谢失利。以前我们总渴望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融入世界,女排一赢了我们就上升到振兴中华的理念上,这就是因为极度自卑。1993年的失利让我们发现,全世界投票咱们也有可能输,大家投票,人家悉尼把你赢了,丢面子了,最大的挫折不过如此。接下来的打击就可以承受了,这就是中国要融入世界的时候,用这样一个特殊的场合锻炼了你的内心承受力。1994年参加‘入世’谈判报道,我们去了两次日内瓦,第一次没谈成,第二次又没谈成,我们就平静多了,对媒介来说这也是成熟了。”
在马国力的文章中,他这样说:“1993年刻在我脑海里的、最深的印记是无奈和悲哀,都因为9月23日这一天。
“我太希望中国能够举办奥运会了,这种希望包含着许多东西,有从国家大前途的考虑,有电视台发展的希冀,也有个人的抱负。我始终认为,奥运会最大的两个得利者,一个是举办城市,再一个就是电视台。


